
儿子苏航的电话打来时炒股杠杆配资平台,我正在检查胎压。
“爸,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点犹豫,“和您说个事儿。薇薇她表妹,就是周妍,您记得吧?她这两天心情不太好,失恋了。薇薇想带上她一起去云南散散心,您看……”
我蹲在左前轮旁边,手里的胎压计微微顿住。
初夏傍晚的风吹过小区花园,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味。我眯起眼,远处几个孩子在玩滑板,笑声尖锐地划破空气。
“爸?您在听吗?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慢慢站起来。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哒声,像生锈的合页。“那就是……五个人了?”
“对。周妍说她可以自己出路费住宿费,就是搭个车。她挺瘦的,不占地方。咱们那辆SUV,后排坐三个人,勉强也能……”
“我的行李都收拾好了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爸,我知道这有点突然。但周妍那姑娘哭得挺可怜的,薇薇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。您看,多一个人也热闹点,是不是?”

我看着眼前这辆深灰色的SUV。买了三年,跑了四万公里。当初选七座就是为了全家出行,后排那两个座位收起来后,后备箱大得能装下整个世界。我和儿子花了一下午安装的车顶行李箱,此刻在夕阳下泛着哑光。
后备箱里,我的黑色旅行包已经躺好了。旁边是儿子的摄影器材,儿媳沈薇准备的零食箱,还有四岁孙女暖暖的卡通行李箱。一切井井有条,像棋盘上摆好的棋子。
现在,要多放一个人的行李。
“爸?”苏航又唤了一声。
“你们自己去吧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不去了。”
我说出这句话时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可胸腔左侧某个位置,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。
“不是,爸,您别生气啊。您要是不愿意,我就跟薇薇说,让周妍别去了。咱们还是原计划,一家四口……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我打断他,甚至努力让声音带上点笑意,“真的。我就是突然觉得,你们年轻人出去玩,带个孩子已经够忙的了,再加上我这个老头子,你们也放不开。周妍想去,就让她去吧,多个年轻人,你们路上还能换着开车。”
“可是我们说好了一起……”
“暖暖不是一直想看洱海吗?你多给她拍点照片,回来给我看。”我弯腰,把胎压计收进工具箱,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什么。“我正好有点累,这几天想在家歇歇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我说,语气坚决起来,“你们好好玩,注意安全。出发前不用过来,直接走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在车边站了很久炒股杠杆配资平台。
天色渐暗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那些橙黄的光晕在暮色里化开,模糊了楼房的轮廓。我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皮革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柠檬香薰,这是沈薇上星期刚换的。
我盯着方向盘中央的车标,手指无意识地在真皮包裹上摩挲。
然后我下车,打开后备箱,拎出了我的黑色旅行包。
包不重,但我提起来时,手臂还是沉了一下。
我叫苏国栋,今年六十三岁。
退休前我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,去年刚办完手续。老伴走得早,胃癌,查出来到离开不到半年。那是苏航大学刚毕业那年,她没等到儿子结婚,没见到孙女出生。
这些年,我和儿子一家住同一个城市,但不同小区。他们周末会来吃饭,我偶尔过去帮忙接暖暖放学。关系不算疏远,但总隔着一层什么。像窗户玻璃,看得见,却摸不到温度。
这次云南之旅,是苏航三个月前提的。
“爸,咱们一家四口还没一起长途旅行过。”他在饭桌上说,暖暖正努力用勺子挖碗里的蒸蛋,“我年假批下来了,八天。咱们自驾去云南,走走停停,您看怎么样?”
暖暖抬起头,小脸上粘着饭粒:“爷爷,去看大象吗?”
“云南有大象吗?”我笑着问。
“有!在绘本上!”她挥舞着勺子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薇也笑:“爸,一起去吧。苏航说您开车稳,路上我们还能轮流休息。暖暖可喜欢和您在一起了。”
我承认,那一刻我心里是暖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忙碌而充实。我下载了地图,研究路线,打印了厚厚一叠攻略。昆明、大理、丽江、香格里拉,这些地名从陌生变得熟悉。我甚至学会了用手机App查酒店,对比了好几家,选了家庭房。
苏航负责订机票和租车——原本说飞到昆明再租,后来改成直接从我们这儿开车去,说这样自由。沈薇准备衣物和药品,给暖暖买了防晒帽和小墨镜。我的任务是检查车辆,准备些路上用的东西。
上周末,他们来我家吃饭,我们把所有计划又对了一遍。
“第一天开到贵阳,住一晚。第二天到昆明……”苏航指着摊在茶几上的地图,手指划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路。
暖暖趴在我腿上,指着洱海的图片:“爷爷,这里的水真的是蓝色的吗?”
“真的,比天空还蓝。”我说。
“那我们可以摸吗?”
“可以啊,爷爷带你摸。”
她咯咯笑起来,小手抓住我的食指。那手指软软的,温热的,像某种小动物的爪子。
沈薇在厨房切水果,探出头来说:“爸,您那件薄外套带上,听说早晚凉。我给暖暖带了件您的旧衬衫,当防晒衣穿。”
“好,好。”我一连应着,心里那点暖意扩散开来,像温水漫过冻土。
可现在,这趟旅程还没开始,就已经结束了。
我把旅行包拎回客厅,放在沙发上。
深蓝色的帆布材质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这是老伴当年买的,说耐用。确实耐用,跟着我去过不少地方。但一家人长途旅行,这是第一次准备用它。
我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
两件衬衫,一条长裤,三件换洗内衣。剃须刀,降压药,老花镜。给暖暖准备的卡通创可贴,她上次来我家磕破膝盖时用过,说上面有兔子图案的“不疼”。一本云南旅游指南,我用荧光笔画了好多页。
东西不多,摊在沙发上却显得格外扎眼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沈薇。
“爸,苏航跟我说了。您别听他乱说,周妍那边我已经回绝了。咱们原计划,一家四口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她的语速很快,带着歉意,“苏航也是,不会说话,惹您不高兴了。”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我重复道,在沙发上坐下,“薇薇,真不是赌气。我就是突然不想去了,想在家清净几天。”
“可是暖暖一直盼着……”
“你跟她解释一下,说爷爷腿疼,坐不了长途车。下次,下次爷爷一定陪她去。”我说谎了,我的腿脚还算利索。
沈薇沉默了一会儿:“爸,您是不是觉得……我们不够重视您?”
这话问得直接,让我愣住。
“没有的事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干,“别多想。你们好好玩,多拍照片。对了,周妍要是真想去,就带上吧。别因为我扫兴。”
“那不可能。您不去,我们三个去算什么?”
“你们一家三口,本来就是一家。”我说,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对,又补了一句,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核心家庭一起出去,很正常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吸气声。
“爸,您永远是我们家的一员。”沈薇说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我鼻子有点发酸,赶紧清了清嗓子:“知道,知道。行了,你们收拾吧,早点休息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挂了这个电话,我彻底瘫进沙发里。
电视黑着屏,映出我模糊的影子。一个微驼的,花白头发的轮廓。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去厨房烧水。
等待水开的间隙,我翻开了那本旅游指南。
大理古城的照片,青石板路,白族民居。洱海边的自行车道,背景是苍山。丽江的四方街,挂满灯笼。香格里拉的松赞林寺,金顶在阳光下闪光。
我原本计划,要在洱海边给暖暖拍张照。在丽江给沈薇和苏航拍张合影。在松赞林寺,给自己拍一张,洗出来,放到她墓前。
“你看,我去云南了。”我本来想这么说。
水烧开了,壶嘴喷出白色蒸汽,发出尖锐的鸣叫。
第二天早晨七点,我被手机震动吵醒。
是苏航发来的微信:“爸,我们出发了。您真不来?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,回:“嗯,玩得开心。”
几分钟后,他发来一张照片。暖暖趴在车窗上,朝外挥手,背景是我小区的大门。沈薇在副驾驶座回头笑着,苏航的手出现在镜头一角,比了个“V”字。
“暖暖说,爷爷快点好起来,下次一起。”苏航又发来一句。
我放大照片,看着孙女那双圆眼睛。她今天穿了件黄色的小外套,帽子上有两只熊耳朵。我忽然想起,那件外套是我去年买给她的。
我放下手机,去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老人脸色不太好,眼袋明显。我用冷水拍了拍脸,然后去做早餐。煎蛋,热牛奶,烤面包。一个人吃饭,厨房显得格外安静,只有煎锅的滋滋声。
八点半,门铃响了。
我从猫眼往外看,是楼下的老赵。他提着个鸟笼,里头画眉在跳。
“老苏,今天没出去?”他进门就问,“昨天看你收拾行李,不是要旅游吗?”
“不去了。”我侧身让他进来,“儿子一家去了。”
“你不去?”老赵把鸟笼放在阳台,转身看我,“不是说全家一起吗?”
“临时有点事。”我没多解释。
老赵也没多问,退休老人的默契就是不过分探究彼此的生活。他坐下来,自己倒了杯茶:“那正好,下午社区有象棋比赛,你去不去?”
“去看看吧。”
“你这状态不对啊。”老赵打量我,“跟儿子闹别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有了。”他一副了然的表情,“儿女都这样。我闺女上周跟我说,爸你以后别老给我寄腊肉了,冰箱放不下。我说好,不寄了。结果她昨天打电话,说爸你怎么真不寄了,我同事还想吃呢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。
“咱们这代人,就是太懂事。”老赵吹了吹茶面的热气,“什么都憋心里,怕给孩子添麻烦。结果呢?孩子以为你真不需要。”
“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老赵看我一眼,“老苏,咱俩认识十几年了。你从老伴走后就一个人,儿子叫你去住,你不去。说要有自己的空间。是,是有空间了,可这空间是不是越来越大了?”
我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说你儿子不好。苏航那孩子孝顺,大家都知道。但孝顺和贴心是两码事。孝顺是责任,贴心是本能。”老赵放下茶杯,“他有了自己的家,心思自然多在老婆孩子身上。这不是错,这是人之常情。可咱们呢?咱们得自己找乐子,不能全指望孩子那点‘孝顺’来填满日子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明白。”老赵摇头,“你要是明白,现在就该在去云南的路上,而不是在这儿听我唠叨。”
他说得对。我确实不明白。
我不明白为什么周妍一出现,我就成了那个可以被调整的“多余”。不明白为什么我那么轻易就说出了“我不去了”,而他们……似乎也没有坚决地挽留。
当然,沈薇打电话了,苏航也发微信了。可那种挽留,更像是一种礼节。就像你去朋友家做客,朋友说“再坐会儿吧”,你知道那是客气,所以你说“不了不了,该走了”。
如果他们真的坚持,如果苏航说“爸,您必须来,没有您这趟旅行没意义”,如果沈薇带着暖暖来我家,拉着我的手说“爷爷不去暖暖就不去”,那我还会在这里吗?
可他们没有。他们接受了我的退出,像接受一个既成事实。
也许,这本就是他们潜意识里的选项之一。只是借由我的嘴说了出来。
老赵走后,我收拾了碗筷,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。
阳光很好,晒得人发懒。楼下有老人在遛狗,孩子在学自行车,母亲在后面扶着车座。寻常的周末景象,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。
手机又震了。是苏航发来的位置共享,他们已经上高速了。
我点开地图,那个小蓝点正在G60高速上移动,速度110公里/小时。我放大,再放大,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从他们车窗外掠过。我想象着暖暖趴在窗上看风景的样子,想象苏航和沈薇在聊什么,想象车里放着什么音乐。
然后我退出地图,关掉了位置共享。
中午随便吃了点剩饭,我决定去社区活动中心。象棋比赛已经开始,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多。老赵在第三桌,正眉头紧锁。我站在人群后看了一会儿,没惊动他,悄悄退了出来。
活动中心一楼有个阅览室,平时没什么人。我走进去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书架上的书大多陈旧,散发着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我抽了本地理杂志,随意翻着。
翻到云南专题时,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是泸沽湖的照片,湖水清澈见底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旁边配文说,这里是摩梭人聚居地,保留着母系氏族传统。
我想起曾经和老伴说过,等退休了,要一起去云南。她当时在织毛衣,头也不抬地说:“云南太远了,坐火车得多久啊。”
我说:“那就坐飞机。”
她说:“飞机多贵,不如在附近转转。”
后来她病了,再后来她走了。云南就成了一个停留在口头上的地名,像许多其他承诺一样,被岁月风干了。
现在儿子要带我去,我却自己放弃了。
是我太敏感了吗?因为一个突然加入的周妍,就觉得被排斥了?可如果换位思考,苏航和沈薇也许只是觉得,多带一个人,既能帮亲戚,又不影响父亲——毕竟车里坐得下,父亲也不是计较的人。
他们可能根本没想过,这“多一个人”,对我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我不再是那个“必须存在”的家庭成员。意味着我的位置可以被替换,可以被挤压。意味着在这个临时组建的旅行团队里,我成了那个弹性最大、最可以调整的部分。
而我竟然如此配合地,自己完成了这个调整。
我把杂志合上,放回书架。
走出活动中心时,阳光有些刺眼。我眯起眼睛,看到街对面有家旅行社,橱窗上贴着大幅海报:“七彩云南,双飞六日游”。
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穿过马路,推门进去。
旅行社里冷气很足,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:“叔叔,想旅游吗?”
“看看。”我说。
她引我到接待区,端来一杯水,然后开始介绍各种线路。昆明大理丽江双飞,昆大丽香格里拉,西双版纳专线……她语速很快,像背诵课文。
我听着,目光落在那些彩页上。同样的风景,同样的景点,但感觉完全不同。这些是陌生的,明码标价的,而原本计划中的那趟旅行,是私人的,温热的。
“叔叔您一个人吗?”女孩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建议您跟团,安全,也热闹。我们有个中老年团,节奏慢,没有购物压力……”
“有最近出发的吗?”我打断她。
女孩查看电脑:“后天有一个昆大丽团,还有两个名额。您要报名吗?”
后天。那时苏航他们应该到大理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填表,交钱,签合同。女孩让我准备好护照复印件——虽然国内游用不上,但公司规定要身份证明。我说没带护照,身份证行吗?她说行。
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。我拿着合同和行程单走出旅行社时,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我真的要自己去云南了?一个人,跟一群陌生人?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我掏出来看,是沈薇发来的照片。他们在服务区休息,暖暖抱着个气球,笑得很开心。背景里,苏航在买水,沈薇在整理后备箱。
我放大照片,仔细看他们的脸。苏航的侧脸线条硬朗,越来越像他年轻时的我。沈薇扎着马尾,额前有细碎的汗。暖暖的黄色外套在阳光下很醒目。
他们看起来……很好。没有我,似乎也没什么不同。
我回了两个字:“真好。”
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兜里。
回家路上,我去超市买了些出行用的东西。便携烧水壶,折叠衣架,一次性毛巾。经过零食区时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往推车里放了几包坚果和饼干。
经过儿童食品区,看到货架上的奶酪棒。暖暖爱吃这个,每次来我家,冰箱里总要备着。我拿了一袋,又放回去。
结账时,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,扫到烧水壶时看了我一眼:“要出门啊?”
“嗯,旅游。”
“去哪玩?”
“云南。”
“好地方。”她熟练地装袋,“跟团还是自己去?”
“跟团。”
“那省心。我去年跟团去的,就是累,每天早起。”她把小票递给我,“玩得开心啊。”
“谢谢。”
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,夕阳正西沉。街道被染成金红色,下班的人流车流交织,喧嚣而富有生命力。我站在路口等红灯,看着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。
这一刻,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:我在赌气。
是的,赌气。用“自己去旅行”这种方式,来证明我不需要他们,来报复他们那无意中的忽视。像个幼稚的孩子,用伤害自己的方式,企图引起父母的注意。
可苏航不是我的父母。他是我的儿子,他有自己的家庭,自己的重心。而我,正在慢慢退出他生活的中心舞台,走向边缘的观众席。
这是自然规律,无人可逆。只是这个过程,比我想象的更疼。
绿灯亮了。我随着人流穿过马路,购物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白。
第二天,我开始收拾行李。
还是那个深蓝色旅行包,但这次我只装了一半。几件换洗衣物,日常用药,充电器,一本路上看的书。旅游指南被我放回书架,换了本小说。
下午,我去老伴墓前坐了坐。
公墓在城西的山坡上,松柏苍翠。她的照片嵌在墓碑上,还是五十岁时的样子,短发,微笑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我带了束白菊,放在碑前。
“我要去云南了。”我对着照片说,“本来想和儿子他们一起,现在我自己去。”
风吹过松枝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矫情?”我笑了笑,“一把年纪了,还计较这些。可有时候,人就是越老越像小孩,想要被重视,被需要。”
照片上的她静静笑着。
“以前你总说我太要强,什么都憋心里。你说这样不好,伤身。”我伸手擦了擦照片玻璃上的灰尘,“我现在改了一点,可还是不够。你看,我宁可一个人跑那么远,也不愿意跟他们说实话。”
“说什么呢?说‘爸爸觉得被冷落了’?说‘你们为什么不坚持让我去’?这话怎么说得出口。”
我在墓碑旁的台阶上坐下。不远处有别的扫墓人,低声说着话,然后离开。墓地又恢复安静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。
“不过也好。”我继续说,“让我自己出去走走,想想清楚。这些年,我好像一直没适应‘一个人’这件事。总觉得还是谁的丈夫,谁的父亲,谁的爷爷。可这些身份,都在慢慢变成过去式。”
“我得学着自己只是苏国栋。就这个老头,会下棋,会修水管,血压有点高,膝盖偶尔疼。别的,没了。”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走了,过几天回来。给你带云南的鲜花饼,你以前爱吃甜的。”
转身离开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束白菊在风里轻轻颤动,像在点头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我收到苏航的信息。他们到大理了,发来了古城门的照片。暖暖站在城门下,比着剪刀手,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格外灿烂。
“爸,您腿好点没?暖暖说想跟您视频。”苏航发来语音,背景很嘈杂,有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哗。
我犹豫了几秒,打字回复:“好多了。你们好好玩,别惦记我。视频等你们回酒店吧,现在人多,不安全。”
发完这条,我关掉了流量。
出发那天早晨,我五点就醒了。
旅行社要求六点半在集合点上车,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。天刚蒙蒙亮,晨风带着凉意。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,大多是我这个年纪,或稍年轻些。彼此点头致意,并不深谈。
导游是个黑瘦的年轻人,举着小旗子点名。我们团总共二十三人,我是第十二个。点到我时,他多看了我一眼:“苏先生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好,上车请坐中间位置,照顾一下平衡。”
大巴车很新,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。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,把包放在行李架上。陆续有人上来,很快坐满了。我旁边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上车后对我笑了笑。
“一个人?”她问。
“嗯。您也是?”
“跟我妹妹一起。”她指了指前面一排,“她晕车,得坐前面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车子启动,缓缓驶出市区。天光渐亮,城市在晨雾中苏醒。我看着熟悉的街道向后退去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我送苏航去外地读大学。也是这样的早晨,他背着大包,在车站回头挥手。
那时他十八岁,眼里有对远方的渴望,也有对家的依恋。现在他四十了,眼里有了妻子、孩子、房贷、工作,而父亲,成了背景里的一部分。
不是不爱,只是爱被生活稀释了浓度,分摊给了更多人。
这没有错。只是需要时间接受。
“第一次去云南?”旁边的女人问。
我回过神来:“嗯。您呢?”
“第三次了。每次都跟不同的团,每次感觉都不一样。”她递给我一盒薄荷糖,“提神的,路上时间长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接过,剥了一颗放嘴里。清凉的味道在口腔化开,确实精神了些。
车子上了高速,速度提起来。导游开始讲解行程,介绍云南的风土人情。他的普通话带点口音,但讲得生动,时不时开个玩笑。车厢里气氛渐渐活跃,有人开始聊天,交换带来的零食。
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想起此刻的苏航他们。他们应该还在客栈睡觉吧?大理的早晨,会不会有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,落在暖暖熟睡的脸上?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我掏出来看,是沈薇发来的微信:“爸,我们到洱海了。水真的很蓝,暖暖玩疯了。您腿好了的话,要不要考虑飞过来?我们可以在丽江会合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回复:“不用了,你们好好玩。我在家挺好的,别担心。”
点击发送后,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。
旅行团的行程很满。
第一天到昆明,游石林。第二天大理,洱海游船。第三天丽江,逛古城。第四天玉龙雪山。第五天返程。
每天早起晚归,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,窗外是绵延的绿色和偶尔闪过的村庄。导游的喇叭不停,讲解历史传说,提醒注意事项,推销特产。团友们从陌生到熟悉,吃饭时拼桌,拍照时互相帮忙。
我大多时候沉默,跟着队伍走,听,看。
石林的石头确实奇特,像从地里冒出来的巨笋。洱海的蓝是一种透亮的,干净的蓝,和照片上一样。丽江古城人山人海,商铺鳞次栉比,早已不是想象中的宁静模样。玉龙雪山海拔高,我租了件羽绒服,还是觉得冷,但看到雪山在云雾中露出峰顶时,心里还是震了一下。
我给雪山拍了张照。也想自拍一张,但举着手机调整角度很别扭,最终作罢。
团里有个老先生,七十多了,腿脚不太利索,但坚持要自己走。他儿子在外地工作,没时间陪他,他就自己报团出来。他说,趁还能动,多看看。
“你看这山,这水,几千年了,咱们人算个啥?”在蓝月谷,他看着碧绿的水潭说,“高兴是一辈子,不高兴也是一辈子。不如多看几眼好的。”
我点点头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你儿子呢?”他问我。
“也在旅游,跟我儿媳孙女一起。”
“那怎么不一块?”
“临时有点事,没凑上。”我含糊地说。
他看我一眼,没再问,只是拍拍我的肩:“下次一块。一家人,还是要一块。”
晚上住酒店,通常是标间。我和一个同样落单的老先生同屋,姓李,退休教师。他话不多,喜欢看书,晚上就着床头灯读《云南风物志》。我们各做各的事,偶尔聊两句,气氛还算融洽。
第四天晚上在丽江,李老师被同乡约去喝酒,我独自在古城里走。
避开主干道,钻进小巷。游人少了,露出古城原本的模样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两旁是纳西族的老房子,木结构,黑瓦顶。有些院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的花草和小天井。
我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,在河边长椅上坐下。
河水很急,哗哗地流着。对岸有酒吧,隐约传来歌声,是民谣,吉他声清澈。灯笼的光倒映在水里,被水流扯碎又拼合。
我打开手机,关闭飞行模式。
微信涌进来一堆消息。沈薇发的照片最多,洱海,古城,雪山。暖暖的笑脸在每张照片里绽放。苏航发了几段视频,暖暖在学跳民族舞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还有几条语音,是暖暖的:“爷爷,你腿还疼吗?我想你了。”“爷爷,爸爸给我买了小鼓,回去敲给你听。”“爷爷,洱海的水是甜的,你信吗?”
我一条条听,反复听。
然后拨通了视频通话。
几乎立刻就被接起来了。屏幕上出现暖暖的脸,背景是客栈房间的木质墙壁。
“爷爷!”她尖叫起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你的腿好了吗?”
“好了,好了。”我笑着说,“你在哪呢?”
“我在丽江!爷爷你看,我买的披肩!”她把一条彩色披肩举到镜头前,又凑近小声说,“爸爸说这是女孩子用的,可我觉得爷爷也可以用。”
我笑了:“爷爷不用,暖暖用好看。”
“爷爷你一个人在家吗?有没有好好吃饭?”
“有,爷爷吃得可好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干嘛?”
“爷爷也在外面散步。”我把镜头转向小河和对岸的灯火,“你看,爷爷也在看风景。”
暖暖把脸贴得更近,似乎想看清我身后的景色:“爷爷你在哪里?这房子好奇怪,像古代。”
“爷爷也在丽江。”
“啊?”她张大嘴,然后扭头喊,“爸爸!妈妈!爷爷也在丽江!”
镜头一阵晃动,苏航的脸出现了,带着惊讶:“爸?您在哪?”
“丽江古城。”
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一个人?”
“嗯,跟团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到的?住哪?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?”他一连串地问。
“下午到的,住旅行社安排的酒店。明天就走了。”我说,“你们玩你们的,我就是……过来看看。”
苏航沉默了。镜头里,他的表情复杂,有惊讶,有不解,也许还有一丝愧疚。
沈薇也挤进画面:“爸,您怎么不早说呢?我们过去找您,咱们一起吃顿饭。”
“不用了,你们带着孩子,跑来跑去麻烦。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,我挺好的,别担心。”
“爸……”苏航开口,又停住。
“爷爷,我想见你。”暖暖的小脸又挤进来,眼睛湿漉漉的,“你都来了,为什么不来找暖暖?”
我看着孙女快要哭出来的表情,心里那堵墙开始松动。
“好,爷爷明天……”我顿了顿,想起行程,“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雪山了。要不,明天中午?你们中午有空吗?”
“有有有!”苏航立刻说,“我们明天没安排,就逛古城。爸您什么时候结束?我们去接您。”
“不用接,导游会送回酒店。你们在古城门口等我吧,中午十二点。”
“好,好。”苏航连声应着,“爸,您把酒店地址发我,万一……”
“不用,就古城门口见。”我说,“好了,不早了,你们休息吧。暖暖该睡觉了。”
“爷爷晚安!”暖暖对着镜头亲了一口。
“晚安。”
挂断视频,我坐在长椅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
河水还在哗哗地流,对岸的歌声换了一首,还是吉他,还是清澈的嗓音。夜风吹来,带着凉意,也带着远处炊烟的气味。
我忽然觉得,这趟独自出行,也许并不是纯粹的赌气。
它是一次测试。测试我能不能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旅程。测试我在脱离“父亲”“爷爷”这些身份后,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
而此刻,坐在丽江的夜色里,我知道答案了。
我可以。
第二天中午,我在古城门口见到了他们。
暖暖第一个看见我,尖叫着冲过来,扑进我怀里:“爷爷!”
我抱起她,四岁的小姑娘沉甸甸的,身上有好闻的奶香味。她把脸埋在我肩头,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。
“想爷爷了没?”我问。
“想!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爷爷你的腿不疼了吗?”
“不疼了,看到暖暖就好了。”
苏航和沈薇走过来。苏航接过我的背包:“爸,您瘦了。”
“才几天,能瘦到哪去。”我放下暖暖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沈薇上下打量我,眼眶有点红:“爸,您一个人出来,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。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,我好着呢。”我笑着打断她,“走吧,找个地方吃饭,暖暖该饿了。”
我们选了家纳西族风味的小馆子。木结构的两层楼,窗棂雕着花,窗外是潺潺流水。点了汽锅鸡,丽江粑粑,还有几样小菜。
等菜时,暖暖挤在我身边,给我看她这几天捡的宝贝:一块花纹特别的石头,一个木雕小鱼,几片彩色的树叶。苏航和沈薇坐在对面,偶尔交换眼神,欲言又止。
“周妍没来?”我问。
“没。”苏航说,“薇薇跟她说清楚了,咱们是家庭旅行,不方便带外人。”
“其实带上也没事。”我说,“多个人热闹。”
“爸,”苏航放下茶杯,看着我,“您别这么说。是我们考虑不周。那天您说不来,我们就该想到您是不高兴了。可我们……我们以为您是真累了。”
“我那天是有点累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觉得多余。”
这话说出口,桌上安静了。
暖暖感觉到气氛变化,抬起头看看我,又看看她爸妈。
“您怎么会多余呢?”沈薇轻声说,“我们一直想让您一起,暖暖也一直念叨爷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端起茶杯,茶水温热,熨帖着掌心,“我知道你们的心意。但有时候,事情不是有心就够了。你们有了自己的小家庭,有自己的重心,这很正常。只是我这个老头子,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新位置。”
苏航想说什么,我摆摆手。
“听我说完。这次我一个人出来,想了很多。想我这辈子,想你妈,想你,想这个家。我想明白了,父女父子一场,就是看着彼此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小时候,我看着你蹦蹦跳跳往前走,我在后面跟着,怕你摔了。现在,你在前面走,带着你的妻子女儿,我在后面看着,怕跟不上了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,爸。”苏航声音有些哑。
“就是这样。”我笑了笑,“但这没什么不好。你有你的路,我有我的。我们偶尔交集,大部分时间平行。这很正常,也很自然。只是我需要时间,去习惯这个‘大部分时间平行’。”
菜上来了。汽锅鸡冒着热气,香味扑鼻。
我给暖暖夹了块鸡肉,吹凉。她乖乖张开嘴,像小时候的苏航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苏航说,低着头,“我太粗心了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我说,“你没错。你是个好儿子,好丈夫,好父亲。只是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,装了这个,就得轻了那个。我理解的。”
沈薇递给我一张纸巾,我这才发现,自己眼角湿了。
“所以这次,是我自己跟自己较劲。”我擦了擦眼睛,笑了,“我想看看,没有你们,我能不能好好生活。结果发现,能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看风景,也能找到点意思。只是……还是会想你们。”
暖暖抓住我的手:“爷爷,我也想你了。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,我们要一起。”
“好,一起。”我握紧她的小手。
那顿饭吃得很慢。我们聊了很多,聊云南的风景,聊路上的趣事,聊家里的事。苏航说,他们公司可能要外派他去南方半年,正在犹豫。沈薇说,暖暖九月要上幼儿园中班了,得准备些东西。我说,社区老年大学开了个书法班,我在考虑报名。
都是琐碎的,日常的,但听着踏实。
饭后,我们沿着古城的小路散步。暖暖一手牵着我,一手牵着苏航,在中间蹦蹦跳跳。沈薇在后面拍照,拍我们的背影,拍流水,拍屋檐下的灯笼。
在一座小石桥上,我们停下来休息。暖暖趴在栏杆上看水里的鱼,苏航和沈薇站在她身后,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。
阳光很好,透过柳树的缝隙洒下来,光斑在水面跳跃。远处有纳西族的老人在晒太阳,眯着眼,像在打盹,又像在回忆。
这一刻,时间很慢。
回程的大巴上,我靠着车窗,看外面的山峦向后移动。
和李老师交换了联系方式,他说下次有合适的团再约。旁边的短发大姐给了我一包鲜花饼,说是她妹妹买的,吃不完。导游在车前唱歌,唱《小河淌水》,嗓音清亮。
我打开手机,看沈薇发来的照片。其中一张是我们三个大人的背影,暖暖在前面跑。古城的青石板路,木结构的房屋,远处是蓝天白云。照片里,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是家人该有的距离。
不远,能随时走到彼此身边。不近,给各自呼吸的空间。
我给苏航发了条微信:“我上车了。你们好好玩,注意安全。回来给我打电话,我去看暖暖。”
他很快回复:“爸,一路平安。回来我们一起吃饭,您想吃什么都行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字,然后关掉手机。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。窗外的风景从苍山洱海的秀美,变成金沙江的磅礴,又变成丘陵的起伏。云南渐渐被甩在身后,像一场醒来的梦。
我想起昨晚在丽江,和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聊天。他说,他这辈子最遗憾的,是没在妻子还在时,带她出来多看看。
“那时候总觉得,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机会。”他说,望着远处的灯火,“后来她病了,走不了了。再后来,她走了。现在我一个人出来,看到的每处风景,都会想,要是她在,会说什么,会怎么笑。”
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是给他续了杯茶。
现在想来,我比他幸运。我带着对老伴的回忆,看了她曾想看的风景。虽然是一个人,但那些山,那些水,那些云,都通过我的眼睛,印在了心里。下次去墓前,我可以细细说给她听。
车子驶入隧道,光线暗下来。窗玻璃映出我的脸,花白的头发,深刻的皱纹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隧道很长,有几分钟时间,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昏暗的灯光。然后,前方出现亮光,越来越亮,最后“哗”一下,车子冲出隧道,阳光倾泻而入。
我眯起眼,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。
窗外是熟悉的平原,稻田,村庄,远处城市的轮廓。快到家了。
我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个傍晚,我蹲在车边检查胎压。那时我以为,我会错过一次重要的家庭旅行。现在明白,我没错过任何事。
我只是走了一段自己的路,然后回来。而家,还在那里。
回到家是下午三点。
打开门,屋里一切如旧。阳光照在客厅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我放下行李,开窗通风,然后烧水泡茶。
茶是云南带的普洱,沏好后汤色红亮。我坐在阳台上,慢慢喝。楼下有孩子在学自行车,父亲在后面扶着,母亲在前面拍手鼓励。孩子骑得歪歪扭扭,但笑声很响。
我看了很久,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楼后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苏航发来的位置共享请求。我点了同意,看到他们正在从丽江返回昆明的路上。那个小蓝点沿着公路移动,平稳,坚定。
我截了张图,发给他:“快到了说一声。”
他回:“好。爸,您到家了?”
“到了,喝茶呢。”
“暖暖睡了,昨晚玩太疯。醒了跟您视频。”
“让她睡,不急。”
放下手机,我继续喝茶。茶凉了,我又续了热水。
夕阳西下时,我开始收拾行李。脏衣服扔进洗衣机,洗漱用品归位,给暖暖买的木雕小鱼放在书架上。最后,从包的内袋里,拿出一个小盒子。
里面是块浅褐色的石头,椭圆形,表面光滑。这是在洱海边捡的,没什么特别,但形状趁手。我握在手里,凉意透过皮肤传来。
我把它放在老伴照片旁。灰白色的石头,衬着黑白的照片,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“带回来了。”我对照片说,“洱海的石头。下次,带你去。”
照片上的她,依旧静静微笑。
晚上,我做了碗面条。煎蛋,青菜,几片火腿,热腾腾一大碗。吃得鼻尖冒汗。
饭后看了会儿电视,没什么好节目,都是综艺和电视剧。我关了电视,拿起那本在云南没看完的小说。翻了几页,字在眼前晃,看不进去。
索性放下书,走到阳台上。
夜空中有些星星,不太多,但很亮。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,像倒置的星河。晚风吹来,带着不知名的花香。
我想起玉龙雪山上的风,凛冽,纯净。想起洱海边的风,湿润,温柔。想起丽江古城夜里的风,带着歌声和酒香。
这些风,现在都成了记忆里的气息。
手机响了,是视频请求。我接通,暖暖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
“爷爷……”她揉着眼睛,“我做梦梦到你了。”
“梦到爷爷什么了?”
“梦到你带我划船,船翻了,我们都掉水里了。”她说着,自己咯咯笑起来,“然后水里有很多鱼,咬我的脚丫。”
我也笑了:“那爷爷把鱼都抓起来,给暖暖烤了吃。”
“不要,鱼鱼多可爱。”她把脸凑近镜头,小声说,“爷爷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爸爸说,以后我们每年都要一起旅行。你去哪,我们就去哪。”
我心里一暖,嘴上却说:“那要是爷爷想去你们不想去的地方呢?”
“那就去爷爷想去的地方。”苏航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,接着他的脸也入镜了,“爸,我们明天下午的飞机,晚上到家。后天周六,咱们一起吃饭?我订了您喜欢的那家杭帮菜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来买单。”
“不用,我……”
“我来。”我坚持,“这次,听我的。”
苏航看着我,点点头:“好,听您的。”
暖暖又挤进来:“爷爷,我回去要给你看我拍的照片,好多好多!”
“好,爷爷等着。”
又聊了几句,暖暖打哈欠了,沈薇催她去睡觉。挂断前,暖暖对着镜头用力亲了一下:“爷爷晚安,爱你哟。”
“晚安,爷爷也爱你。”
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的脸。眼角有笑纹,很深,但不再苦涩。
我回到客厅,打开旅行包,最底下有个夹层,里面是几张照片。在大理古城门口请路人帮拍的,我一个人的全身照。背景是苍山门,我站在门下,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,表情有些拘谨,但眼神是舒展的。
我抽出一张,走到书架前,夹进那本厚厚的相册里。
相册很满,有黑白有彩色。最前面是我和老伴的结婚照,她穿红裙子,两条麻花辫,我穿中山装,站得笔直。中间是苏航从小到大的照片,百天,周岁,小学,中学,大学。最近的是暖暖,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年。
现在,这张在云南的照片,成了最新的一个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还有些空白。足够放下很多未来的照片。也许有下一趟旅行的,也许有暖暖毕业的,也许有苏航升职的。也许,还有我上老年大学书法班的作品。
合上相册,我看了眼时间,九点半。
该吃药了。降压药,每天一次。我倒了杯水,就着水吞下药片。水有点凉,顺着食道下去,带来一阵清醒。
洗漱,关灯,躺下。
黑暗里,我睁着眼,看天花板上的光影。车灯偶尔掠过,像流星。
我想起在泸沽湖听导游说的摩梭人传统。他们说,家屋是根,族人是枝,走婚是叶。根深扎土中,枝叶向天空,但无论伸多远,营养都来自根。
我们都是枝叶,在风里伸展,寻找阳光。但别忘了,地下的根连着彼此。
窗外的风声大了些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像洱海的水声,也像丽江的溪流。那些遥远的,陌生的声音,此刻都化作家乡夜里的寻常声响,陪着我,沉入睡眠。
明天太阳升起时,我会去菜市场,买条新鲜的鱼。苏航一家喜欢吃我做的红烧鱼。暖暖总说,爷爷做的鱼最香,没有刺。
也许真的没有刺。因为我总是一点点挑干净,才端上桌。
就像爱,总要费点功夫,才能让人安心下咽。
而我,还愿意费这个功夫。
很久。
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股票入门知识_炒股配资平台_配资门户网观点